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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十木《红裙子》

发布时间: 2017-02-07    作者:Toro
日子似乎过去了,却又 回来了。像一个梦,在梦里,人以为, 我已经梦过它了。 ——雷蒙德?卡佛《往日那闪电般的速度》
我要讲述的故事来自于我的梦境,它们发生的似乎有些刻意,并且不受我的控制。但我不清楚它究竟算不算梦,因为我时常混淆梦与现实,所以我将它写出来,在纸上我大概能看得明白。但是谁要读它的话,一定要记住,这绝对不是一篇小说。
我是贾思,一名中学语文老师。出生在中国西北的一座小城,这里四季分明、生活节奏缓慢,对于我这样一个懒散的人来说,绝对是最适宜居住的地方。我的父母都是老师,受他们的影响,也可能完全出自于我个人的意愿,师范大学毕业后我就回到了这里,从父母手中接过粉笔开始教书,那年我二十二岁。二十二岁以前,我的生活没有什么特殊的,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。二十二岁这年,当我再次回到高中母校时,我不仅成为最优秀的青年教师,而且也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爱我的男生,他是比我早一年从师范毕业的学长,从大一开始就一直追我,以前我觉得跟他没有什么可说的。但说实话,爱情有时就是这样,对一个人你可能从来没有任何感觉,但在某一瞬间你会觉得他作为一个能动能说话还爱你的生命体,真的蛮可爱。我知道不完全因为这种感觉,但我就是爱上了他,然后我们结婚了。紧接着,我们像我的父母一样,携手在这座校园里教学。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,诞生了我们的女儿,然后看着她慢慢长大。 十二年过得很快,今年我三十五岁。我的女儿十二岁了,她太可爱了,她继承了她妈妈的美丽和她爸爸的努力认真,成绩非常不错,就因为这一点,我时常感激造物主恩赐她给我。我的父母老了不少,但依然康健,安享晚年。我的丈夫平和踏实,凭着自己的努力坐上了教务处主任的位置,他像十几年前一样爱我,我也同样深深爱着他。我们存了一笔钱,买了一套新房子,在小城还不算偏僻的地段,九楼,一百零八平方的房子。丈夫说,他的父母早逝,从来没有享受过儿子带来的福分,新房子出来就把我父母接过来,尽一尽子女的心。 但是,我不会微笑,人们都以为我缺乏微笑的那根神经,只有我知道我是不想笑,没有任何理由会让我觉得真正开心。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我体内存在另一个人,我想念她的时候,我会孤独,当她偶尔来看我的时候,我就想让她在这里活着。我只是一个替代品,一个傀儡,我终将离去。 “这不是你妈妈的日记吗,怎么写的跟自传小说似的?”我挪了挪身子,和女友紧挨着。之前为了看这个本子里的东西,也为了不打扰她玩手机,我们隔开五十厘米在这张长椅上坐着。 “是类似日记的东西啊,至于怎么会这样写,我也不知道。我妈喜欢文学,可能想在日记里展示一下她小说家的天赋吧。”女友的手快速按着手机屏幕,她和闺蜜聊着这周更新的网剧,头都没抬就回答了我。不能算敷衍,我安慰着自己。 的确是我破坏了她的心情,大晚上把她拉到这里。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,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。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之后,创作的欲望就愈发强烈,只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里,根本没有机会找到合适的创作素材。所以当女友告诉我,她手中有一本她妈妈的日记,里面记载了好多故事可能对我有用时,我就不管不顾地将她叫出了宿舍。我没有想叫她跟着我,我只想拿到本子,回到宿舍慢慢看。谁想到她不肯让我拿走,她说这个本子不能离开她,我要看也只能是在她身边看,然后还给她,想要再看时继续让她拿出来,在她身边看。这让我很尴尬,既然出门了,我也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。我说那我们找个地方吧,让我先看看。女友一脸的不情愿,说实话我理解她,三十多度的高温,即使是晚上还算凉爽,人也不愿意在外面待着。但是我知道她爱我,也不想看到我着急上火,我就厚着脸皮说了这么一句。她虽然不开心,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声“嗯”,我这才牵着她走到了湖边。至于为什么到湖边,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因为这里有很多长椅,长椅旁有彻夜亮着的路灯,像掉在地上的一颗星星,闪烁着一丝光亮。坐下来的时候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如此炎热的夜,我会喜欢这样的浪漫。 “其实我不想给你看这个,因为这个本子除了我妈就我看过,我想守着这些字,但我又不想让你着急,所以才给你看的。”女友抬起头,对着发呆的我轻声说了一句,那声音像一阵风,我听清了这一句,还有几句飘走了。 我左手夹在本子中间,右手移到女友的手上,轻轻牵着:“我知道,我知道,知道你对我好,放心,我会和你一起守着秘密的。” “那你继续看吧,看完一点就早点回去,明天接着再看。这是我妈的日记,它跑不走。只是里面有我妈的秘密,一个女人的秘密,我不能让它离开我。你觉得它会像小说,可能就是因为里面有那些秘密吧。”女友的手像露珠一样从我的手中滑走,抬起,理了一下左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。 我低下头,再次翻开这个本子。很奇怪,这个日记本制作得真像一本小说,每一天的日记都标着页码,有的还标着题目。我这个人好奇心重,看电视、看小说都喜欢先看看后面的内容,于是我翻开这个本子的最后一篇文字,它在第四十九页。女友的妈妈很有趣,这篇日记竟然取了个题目叫《红裙子》。《红裙子》的第一页看完了,我抬起头看看女友,我这个人每经过一个节点就要休息,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。我继续看着,翻过页,看第五十页的故事。看第一个字以前,我随口又问了女友一句:“你妈是叫贾思吗?…嗯,是啊,我都说这是日记了,她怎么可能不是贾思。”女友很认真地回答。这一句我听得很清楚。她一边说一边靠上我的肩膀,陪我看了起来。 活了三十五年,用几百字就能介绍自己,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,但想想人死了墓志铭只有那么一句,我便释怀了不少。 说好讲故事的,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哪说起。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太过模糊,我所能记起来的第一幅画面,就是我在医院的走廊缓慢地走着,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但还能爬的蜗牛一样。我两手空空,因为大夫说我根本没有什么病,不需要开药。我问他,没有病我怎么会来到这呢?大夫说,那就是有点小病。是小病吗?我觉得不像。自从过了三十岁,我和丈夫便很少亲热,到后来我们甚至都不像一对夫妻,我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,而且还单独盖着被子。倒不是因为我们不相爱了,也没有其他原因,就只是因为我的身体。我只要一和丈夫有亲密的举动,我的心脏就会加速抖动、抽搐,那不是小女生们羡慕的那种“心动”,那种感觉就像心脏要从嘴里飞出来一样,它会让我难受、胸闷、恐惧,甚至使我窒息。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,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感觉,要是年轻的时候这样,我就不可能会有这么可爱一个女儿了。我有时很无奈地跟丈夫开玩笑,我说这是我的心觉得你老了、丑了,它不想要你了。说是这样说,可这事终究是心头的一个疙瘩,总得解开它。这不,我就来医院了嘛。可大夫说小病是什么意思?我不太清楚,甚至有点生气,起身就走。我记得我把门摔得特别响。所以也不难理解我出医院门的时候,手里什么都没有提。但这不是最主要的,主要是我在疑惑自己刚刚有没有走错科室。应该没有走错,要是走错大夫不会给我看病的,可要是没走错的话,大夫怎么说这是小病呢?他根本不会看病嘛。算了,反正都这样出来了,爱咋样咋样吧。最迫切的是我要赶紧离开这儿,打小我就害怕这个白森森的地方,这里像被一场永久不化的大雪覆盖着,我害怕雪的冷,当然也害怕尖锐的针头和冰凉的太平间。我得立刻逃出去。 出了医院门,我感觉逃离了我的前一个监狱,我之所以没有大喊着庆祝,是因为我知道我有下一个监狱。问题总是一个接着一个,此刻困扰我的是我该去向何处。家?不,现在回去太早了。一回家,我就想紧紧抱着老公,但是我现在不能抱他,我可能会因此而抽搐,甚至因此而死,我不怕死,我怕老公会伤心。想到这,我又想骂一句,这该死的大夫,看不好我的病。但是不回家能去哪儿呢?现在是傍晚,学校都下班了,家和学校我都不能去。我只好一边在街上乱逛,一边想着一会要去哪儿。人们此时都忙着回家,开车的、骑电车的、坐公车的、走路的人们都加快着速度。他们要回家,很多人手里都提着菜,我知道他们要在家里吃晚饭,一家人做饭、吃饭、收拾碗筷,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。可现在我手里是空的,我感觉我连空气都握不住,我应该为此感到悲伤吗?此时我看到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的女生紧紧搂着他的腰,头靠在男生的后背上,长发和白裙迎风飞扬。我不知道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,但是另一个答案已经淹没了我的这个问题。人间很美好。我的嘴角似动非动,一不小心轻声念出了这句话。这时我走过一间装修的小店,仿佛得到了一个天启的答案——我该去我的新房子,尽管它还在装修。 这大概是一件好事,我已经许久没有去过那里,记忆模糊得像从来没有去过一样,那是一个随时都在变化、永远干净、永远在等我的地方。但是接下来的情节存在一处断裂,我没有办法写出它,这个“我”是写字的我,不是走路的我,所以我毫无办法,只能如此写下去。断裂的就是我为什么要在去新房之前绕远路,我缺乏这个原因,也可能没有原因。反正就是绕了路,我专门跑到了一个小超市。超市的卷闸门已经拉下了一半,就快要关门了,我闯进去,径直走向了绳子和塑料袋。为什么要来?那一刻的我只感觉到我要买一些东西,我此前来过这个超市买过一次东西,今天我必须再去买。买红色的绳子、黑色的塑料袋,它们搭配起来很好看,至于为什么买它们,我略微记得点牵强的理由,绳子给工人们固定脚手架,塑料袋用来套在垃圾桶上。可是我不知道工人们要绳子,我为什么要买,何况脚手架用绳子根本固定不了,这就是牵强的地方。我能猜到别人的心思?或许是吧,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。再说一句题外话,我很不愿意给垃圾桶套上塑料袋,塑料袋本来很干净,为什么非得弄脏它然后扔掉它。 我有点啰嗦,买完就是买完了,绕了远路,说话就不该这么绕。再回说买东西,绳子和塑料袋不贵,一共五块钱,男老板对我很热情,不知是不是因为我风韵犹存。买完东西,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。可是我为什么又要怀疑,自已是不是应该换件衣服再去,新房子应当有新气象。它还在装修,灰尘满天,还是应该穿件旧衣服去。犹豫的我,不知不觉又晃晃悠悠地绕了一大圈。当我想明白时,我已经接近我的旧家了,所以我选择忘记我想清楚的结果,去换一件吧,新的旧的都可以。 第五十页完了,看着就觉得有些疹人,我赶紧搂住女友的肩膀。我感觉到谁在发抖,看着女友一脸平静,我就确定是自己在抖。 “这有什么啊?看你胆小那样,不过是一篇故事,瞧把你吓的。”说着女友拉下我的胳膊,顺势牵上我的手,平静的脸上画过一丝轻松的笑。 “谁胆小了!”我捏了一下女友的手说,“不过这里阴森森的,看这个确实挺那个啥,更何况这不是小说,是日记啊。” “现在承认是日记了,怎么不说这是小说了?”女友右手捂着嘴笑了起来。 我把本子扔在长椅旁的草丛里,用两只手胳肢女友,调和尴尬的场面。 女友抓住我的手,笑了两下:“你看不看,不看就回去了。” “看看看,当然看啊,虽然有点恐怖,但它奈何不了我的好奇心。”我挣开女友的手去拿草丛中的本子。拿起来的时候,用力过猛,不小心扯断了两根草,但愿它们不责怪我。可我会责怪它们,我正恐惧的时候又吓了我一跳,我还以为自己抓到了什么鬼东西呢。惊讶过后,我很愉快地将它们扔回草丛。我拿起本子低声说,有惊无险之后,我的心情很舒坦。 再次翻开本子前,我感觉似乎有些事蒙住了我的眼睛,需要我洗掉它们。 “唉,宝贝,你妈身体咋样,有心脏病吗?”我用下巴抵着女友的头顶,此刻她正闭着眼靠在我的胸口上。 “嗯,说不太清,我妈以前身体一直很好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心脏好像就有了点问题,我时常会看到她捂着自己的胸口。据我爸后来说,她好像还有点抑郁症。就是不知道先有的抑郁症,还是先有的心脏病。”女友将头移到我的肩上,睁开眼,缓缓地说。 “好奇怪,你妈这样写没道理啊。她要是因为抑郁症和心脏病去医院,大夫怎么可能说是小病,而且家里人怎么会让她自己去呢?”我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 “哎呀,你管那么多干吗,你不就是为了找故事嘛。赶紧看,看完赶紧回去睡觉,都困死了。”女友把本子往我怀里拉了拉,打了个哈欠。 我接过本子,眨了眨眼睛,右手指头不停地在女友肩上不规则乱动,左手翻开了本子,翻页的声音不是很响,但我确实听得到。 当我再次走出家门时,我不确定我到底穿了什么衣服,因为天已经黑了,黑暗能使一切都丧失它们本身的样子,我确定也并不代表它们真实。但是我有一点残存的记忆,我知道如果我体内的她出来的话,她一定会看到我这紧身的红色长裙,脚下的银色高跟鞋,对了,还有悬在头上的那顶不大的黑色小帽子。 我要去新家了,这是一个目标,又像一句承诺,更像一个归宿。那个并不偏僻的街道,到了晚上的时候,人却出奇得少,许是因为这是有太多正在修建的房屋,还没有多少人住。以后修好了人就多了,我这样自言自语着,离新家越来越近。实际上我根本没走多少路,新家和旧家在想象中只有一步的距离,在现实中也只不过一个十字路口的长度,可笑我此前绕了那么久。每一步都意味着临近新家,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激动,我摇着手中的塑料袋,轻轻哼着一首老歌。应该是巧合,我会仰起头,仍然是巧合,我看到了两只鸽子。我全身就像被雷击了一般,感受着一阵阵的诡异。这两只鸽子要去哪儿?它们不该在夜里飞出来,鸽子在夜里是看不到方向的,即便它们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。我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,生活这朵艳丽的肥皂泡,要破碎的时候谁都拦不住,所以该迷路的会迷路,该回家的还是会回家,我不必为此忧虑。那么我是怎样的呢?我是重新来到这里还是再一次回去。思索的时候,我已经到达大街中段的最狭窄的小区,刚刚刷上蓝染料的新楼。有几栋楼还在施工,小区堆满了水泥、沙子、钢管等建筑材料,我闭上眼睛,看到了这里以后的景象,草坪、喷泉、树和奔跑的孩子们。然而此刻我却不能因此感到幸福,我像幽灵一样行走,我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,它们仿佛火车的轮子,已被固定好了路线。我要上楼,我跨过了平放在楼梯口的未安装的楼梯扶手。还没铺上瓷砖的楼梯光秃秃的,像在画中的裸体少年,原谅我,对它产生了欲望。九层楼似乎不是很高,但对于我,就像走入另一个世界一样艰难。 我看到了我的新家,它还没有装上门,张开怀抱、一无所有地等我进入。房内几个施工的工人已经入睡,为了照明或是防寒,他们用废木料燃起了篝火,我有些生气,这是间接在烧我的房子。所以当一个半醒的工人朝我点头示意的时候,我并没有理他,我只是悄悄地在房子里转着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厕所,每一个都是我希望的样子,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场景。转了三圈,我背对着火堆和在火堆那一侧的工人坐了下来,红裙子像岩浆一样瘫倒在地上,我取下帽子、脱下鞋,面对着刚刚刷上白漆的墙壁,深呼吸。我喜欢这种漆的味道,但是这一阵阵的潮湿感令我无所适从。 火苗在我背后闪烁,映在我面前的墙壁上,同时摇曳的还有我的影子,我从未这样临近自己,她如此庞大如此虚无缥缈。我注意到,我的左侧堆放的泥沙,它们肯定与小区院子里的那些不同,它们属于我,属于我的房子。但是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,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泥沙,它们是注定被剩下的吗?但愿那些小石子不要心怀怨恨、坠入凡尘,通灵宝玉太多,林妹妹却不容易找到,岂不寂寞?又想到哪儿去了,这个时候我不该乱想,这是我唯一认真面对自己的机会。此外,我还要再回答一个问题,我究竟为什么到这来?我能回答吗?我的心随着漏水的水龙头滴在水桶里的声音颤动,咚、咚、咚……我想不清楚,只能摇头晃脑地操控我的影子,摇到低头的瞬间,我看到了我带来的绳子和塑料袋,它们旁边放着我的手机,或许我该先想清楚,我为何带它们来这里。缠成圆球的绳子反射着火光,像一颗太阳掉在地上,但这个比喻不太恰当,它还要被拆开。与之相比,塑料袋安详许多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我拿起手机看看,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,是不是因为我此刻处于另一个世界,别人打不通电话。那么我应该等待平行宇宙里那个“我”给我打电话,这样可以缓解我的焦虑。举了一会儿,我又放下了手机,等得太久会很累。放下的时候,我的手碰到了一根木条,它的一半已被火烧黑,但不知为何它从火堆中掉了出来。木条的另一半戳着一颗钉子,它的身体被这根钉子穿过。我将木条握在手中,烧黑的部分有余热,但不是很烫,这感觉好像握笔一样。我可以写字吗?我轻声问了一句。水泥地还没铺上地板,正好可以画着玩,我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。画着画着我发现我的手好像跟腿一样开始不听使唤,我感觉有人在抓着我的手,在地上硬生生写下了一句话,那句话我印象深刻,那是电影《死亡诗社》中的一句台词,上周刚刚给学生看过——“我们都是蛆虫的食物。” 这句话仿佛顺势要刻在我心上,地面上出现了血迹。我好像瞬间明白了一切,明白了我为何要到这里,我是要从这里回我永久的家,一个最新的家到永久的家,这是多么幸福的事。那一刻死神的手已经握住了我的咽喉,留给我抉择的,只是一个结束的方式。我叹了口气,一切都顺理成章,我不用再忧虑要解答问题。绑住牛羊宰杀的绳子就在身边,它可以绑住我,免于剧烈地挣扎,塑料袋可以掐断我的呼吸,火可以燃烧我的身体,而那由水龙头漏出的水灌满的桶可以让我回到母亲的胎盘。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目的,我自始至终的选择和走路,都是为了回到这里,接受审判,接受熄灭生命之火的时刻。我的心里泛起一丝仇恨,但很快又退了下去,谈不上心如止水,因为心早已干涸。我累了,太累了,我绕行一圈又一圈,竟然仍是在一条轨道上行进,有起点也有终点。好吧,我要放弃了,不,应该说,我——接——受,我接受这个并不完美的句号。 一种幸运的感觉随之而来,有些可笑,我此生最大的幸福,是我可以选择结束的方式。这应该算作一种盛大的仪式吧,对于我,生命,请允许我稍微歌颂一下你。 我该选择什么呢?一切都由我主宰,我毅然决然地拿起那根木条,这根生锈的钉子会温柔地穿越我的身体,虽然缓慢但终究会释放光彩。到那时,这几个素昧平生的工人会扶起我的尸体,拔出这根钉子,他们肯定惊讶于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此完美的凋谢。当然这样还有一个好处,这种特殊性会让人们猜测这是意外,如果我的家人相信这一点,那么他们就不至于太过悲伤。人间只有我知道,决定我生死的是 “哎哎哎,是什么呀,咋就没了呢?”我有些失态,大声吼着,“怎么就没了呢,你看你看,这还有撕过的痕迹呢,后面肯定还有!”我指着本子,情绪激动地对女友说。 女友似乎有些木讷,当她抬起头时,我看到她眼眶红红的,我赶紧抱紧她:“没事没事啊,这是怎么了嘛。” “也没什么,我就是突然有点想我妈了。”女友推开我的胳膊,两只手揉了下眼睛,脸上依然如湖水一样平静,“没了就没了吧,我拿到的时候就这样了,后面的我也不知道去哪了。” “哦……好吧,这是你妈的日记,那你妈是不是……” “嗯,没错,她死了,十年前就死了。” 我可以感觉到女友身上散发着的寒意,像剑一样,谁碰到就要受伤。我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男朋友的不合格,交往这么久以来,我竟然没有问过她母亲的事。我赶紧捂了一下嘴:“对不起对不起,你知道的,我不是故意要问的……” “嗯,没关系,我早已习惯妈妈不在了,我也不想告诉你。这个是我妈死去前一天写的,你看那日期……” “啊!那这里面说的这个死法,这……”我惊了一下。 “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写,但是我妈是在自家床上走的。晚上她和我爸没在一起睡,早上醒来我爸去她房间叫她起床就发现她没气了……”女友眼眶中的红色褪了下去,她此刻冷静得像一个看惯生死的医生,又像一个讲述历史的说书人。 我长出了一口气,不知是为女友妈妈平静的死亡,还是因为女友不那么伤心:“那她要是这样去的,这些故事也未免写得太真实了吧,她咋写下这么个故事呢?她走的原因到底是……”我接着问道。 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个东西,听我爸说,我妈以前说过要把这个本子留给我。不过我倒是知道这里面有些事的的确确发生过,比如工人们说,我妈死前的那个晚上去了新房子。我去找过,她的手机放在那里,红绳子和黑塑料袋也都在那。死因……据我爸说,医生的判断报告的可能是心肌梗塞。我妈那晚的睡衣都被汗浸透了。她应该挣扎了蛮久,衣服都有撕扯的痕迹。但我爸那晚竟然什么都没有听见……” “那她是不是穿着红裙子去的新房?” “那倒不是,我特意问过,她穿的是平常的衣月艮。” “后来呢?她去了哪儿?我是说这后面被撕掉的……” “工人们说,她来了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不一会儿就走了。至于后来我知道,她回家了。” “那就奇了怪了,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啊,没穿红裙子,但确实又去了。说要钉子穿过身体,却又好好回到家。说要寻求死亡,可是又没自杀。这到底怎么回事嘛!”我摸了摸后脑勺,咂了咂嘴。 女友的脸色又有些不对,那种寒意愈发增强。讨论妈妈的死,的确很惨忍,我急忙解释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,只是太……” “好了,没事,我既然给你看了,就知道你会有很多疑问。”女友冷冷地说。 “那她没换衣服,她去新房子前回家了吗?”我的好奇心又促使我多问了一句。 “中间回家了,我爸说我妈从医院回来,换了双鞋又出了门,没有说去哪儿。” “等等,你等等,你是说你妈回家换了鞋,她不是说换衣服吗?”我不知为什么这么着急,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变了。 “就是换了鞋。那天她非要坚持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看看,就是她死前的那天,而且她回家换鞋的时候,说自己根本没什么大问题。” “那她这写的和发生的如此不一致,包括她的抑郁症到底是怎么回事,心肌梗塞又是……”我用胳膊肘支在大腿上,下巴放在手心里,深深陷入了这个问题中。 “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女友眼神呆滞,望着湖面,轻轻摇了摇头。我有些后悔,似乎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,不该看日记本,不该讨论死亡,更何况谈论的是女友的母亲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,我和女友对着湖面,静悄悄地坐了十几分钟。 “你相信世上有神吗?”女友突然问了一句,眼神没有离开湖面。 这令我有些措手不及,我甚至不能肯定我听到的是不是这句。“信吧,心存敬畏还是好一些。”我说。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,这让我更加难堪,是我让女友又走入了沉重的往事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短,其间我发现日记本刚合上的时候夹死了一只蚊子,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,尝试着轻轻一揉,竟然化成了一丁点灰泥。我想起哪本书说过蚊子有三颗心脏,也许蚊子不会死于心肌梗塞,却死于别的偶然,这使我的悲伤加深了色彩。 “那你觉得你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啊……”我似乎说了一句不太合适的话,纯粹只是为了打破可怖的沉默。 “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嘛,我妈一直好好的,她还能怎么去世。心肌梗塞!寿命尽了!就死了,这不很简单吗?还问什么问!”女友朝我吼了一声,她的小拳头捏得紧紧的。 “消消火,消消火,别生气,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我两手放在她的两肩,轻轻拍了拍。 “我知道你妈是好好去的,可是我就是觉得这篇文字并不那么简单,你不觉得吗?”我对着已转过头去的女友,抻着头说道。 “这个该死的本子!”女友一把抢走本子,将它扔在路灯下。 “不是,你想想,你妈要是去过新房之后写了这篇那还情有可原,但她要是先写了这个再去照着做,那就太匪夷所思了。还有你想想,不管她先做了再写,还是写了再去做,为什么会有那些不一样的地方?而且她怎么知道她自己要死呢?” “你别说了,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自己要死!”女友突然站了起来。 “我觉得她写这个的时候,精神已经非常不好了,她是不是按照所写想去自杀,却最终没有。要么她或许已经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。你想想,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抑郁……”我坐着,抓着女友胳膊,眼含热泪抬起头对她说。 “我说了我不知道!还有,我妈不可能自杀,绝不可能的,她是世上最坚强的女人!”女友狠狠甩开我的手,试图要跑。她的眼睛里好像要射出火,夹杂着那种始终包围着她的寒意,刺向我。 她向前跑着,我准备去追,突然想起扔在路灯下的本子,显然女友悲伤得已经忘了这个本子不能离开她。我陷入两难,先去伸手抓本子,在路灯下拿起它,再抬头看女友,她已经跑远了。我拔起脚想去追,却感觉有个东西拉住我的手。我看到风吹过来,我手里的本子被吹着,泛黄的纸在风中发出属于它的独特的声音。我喊着女友“等等我”,这才发现她今晚穿着一袭红裙,那裙子刚刚遮住膝盖,在风中飘了起来。我从未觉得女友如此美丽,像一片红色的枫叶一样翩翩起舞。我收住荡漾的心,合上被风吹过的本子,我不知道有没有一片叶子被夹进去,但我跑了起来,我能追上我的女友,在她回到宿舍之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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